佛傳故事之十四：苦行林中勸諫仙人

太子走到遠遠的地方，迅速回過頭來一看，見到悲啼著的車匿牽著白馬，正朝王城的方向走去，他這才毫無掛礙地走進跋伽仙人的苦行林。
原來，這苦行林中住著許多修苦行的仙人。他們見到太子相貌莊嚴、氣宇超群，知道必是一位不平凡的人物蒞臨，因此紛紛前來作禮，太子也一一恭敬誠懇地回禮。
隨後，太子向其中一位長老請教道：
「我是為了尋求真實的覺道而來到這裡。我對修行尚且無知，懇請諸位慈悲開示：究竟如何才能證得真實的覺悟與解脫？」
其中一位苦行長老聽後，便詳細地回答道：
「你說要追求真實的覺悟，我們倒從未如此想過。我們所希求的只是能夠往生天界。若想升入天界，就必須積聚世間難以想像的苦行。
現在，我略為向你介紹幾種苦行：
修習苦行的人，絕不居住在人煙聚落之中，所食之物也與常人不同。為了維持生命，只取清淨水中的綠苔而食，或採草根、樹皮、花果充飢。進食時，有人學鳥類以雙足夾食入口；有人如蟒蛇一般，以吸風為食；絕不食用經木石舂搗加工的食物。我們將乞得的美食布施給他人，自己僅以殘餘食物維持生命。
修苦行的人，有的終日以冷水灌頂；有的晝夜捧冰而立；有的整天臥於火旁，使身體熏得通紅；有的如魚一般終日浸泡水中。我們禮讚滔滔流水，禮拜光明日月……修習這種種苦行，不久的將來，便能招感安樂的果報。」
聰慧的太子聽完苦行長老的講述，心中細細思惟後，便向眾位苦行修道者說道：
「這並不是離苦得樂的真實覺道。即使如你們所說，修習這些苦行，也不過只能求得生天的希望，這實在是令人惋惜的。為什麼呢？因為天界仍然不能解脫生死輪迴！
像你們如此精勤苦修，而所求的卻只是如此微小的果報，實在沒有必要遠離恩愛、捨棄世間，因為這樣的果報，在其他地方同樣可以求得。求生天界，只是暫時免除人間的痛苦，然而卻又招來更大的束縛。以今生身體受苦，希望死後得到身體的快樂，這仍是在增長五欲之因，與解脫生死毫無關係，最後終究還是以苦招苦。
世間所有的人，雖然畏懼死亡希望長生，可是最終仍然免不了一死；人人都厭惡痛苦、祈求快樂，到最後卻依然沉淪於苦海之中。
厭離世間的欲樂，卻又希望得到天界的欲樂，這仍然只是苦樂之間的執著。懷著這樣的心來修道，是不足以成就大道的。你們如此精進不懈，固然可敬可貴；然而若沒有智慧，終究不能走上真正的解脫大道。唯有將苦與樂二者一併超越、永遠放下，這才是真理的境界。
假若說苦行合理，而安樂行不合理；苦行能夠招感天界的快樂，那麼修的是苦行之因，所求的卻是享樂之果，這豈不是自相矛盾嗎？
身體一切的行動，都源於內心的力量；若離開了心意，身體便如枯木一般。所以，無論智慧或迷惑，都以心意為主。
修習苦行，反而容易令心煩亂；希求快樂，又容易令心執著於欲情。無論執著苦或執著樂，都不是成就大道的方法。
照你們剛才所說，若只要食用樹葉花果便可以得到福樂，那麼世間貧苦之人以及禽獸之類，有不少也是以樹葉花果為生，他們未來是否也都能得到第一等的福樂呢？再說，如果終日浸泡在水中就是最殊勝的修行，那麼水中的魚類蟲獸，豈不都成了第一等的大修行者嗎？」
太子舉出許多譬喻，為眾苦行者開示：苦行並非究竟的修行之道。不知不覺間，已至黃昏日暮。
此時，太子又見到許多事火苦行者：有人穿梭於火堆之中，有人跪在火旁向火吹噓，有人以酥油灑向火焰，有人高聲持咒祈願。太子見到這種種苦行，只覺得除了令身體受苦之外，絲毫不能通達真理，因此，他決心辭別苦行林，另尋真正的大道。
這時，許多苦行者都誠懇地挽留太子，希望他留下共修。
他們說：
「你從非法之地，好不容易來到我們這充滿正法的苦行林，如今卻又立刻要離去。我們不希望你再回到那非法的世界，請留下來，與我們一同修習淨行！」
許多年長的苦行者紛紛走上前來，誠懇地請求太子留下。他們都知道太子絕非平凡人物，卻不知道他正是迦毘羅衛國淨飯大王的太子。說話時，他們蓬頭垢面，身披草衣，長年累月修苦行，人人都顯得疲憊不堪。
他們圍繞著太子，懇切地說道：
「當我們初見你到來時，整座苦行林頓時充滿了歡喜與希望。如今你僅停留一天便要離去，這片森林將重新變成寂寞的世界。這座苦行林，歷來許多大仙人都曾在此修行，又鄰近雪山，是最適合增長苦行的地方。這裡是一處吉祥聖地，正應該有像你這樣祥瑞的人居住。若你肯留下來，與我們共同修行，我們願奉你為最高長老；或者像恭敬帝釋天一般恭敬供養你。」
這群苦行者雖然以最真誠的心挽留太子，但太子為了追求第一義諦、證得真實覺道，終究不能因此而停留。
於是他向眾人說道：
「你們如此真誠待客，厚愛於我，這份恩情，我將永遠難以忘懷。你們言辭溫雅，美意深厚，實在令人感動，也令我由衷感謝。然而，我是為求真實覺道，為了斷除一切生死痛苦的根本而來，因此仍不得不離開你們。相聚令人歡喜，離別令人悲傷，這是人人共同的感受。正因為有相聚之樂，才會有離別之苦，這並不是任何人的過失，而是世間本然的真理。
如今我要前往他處，並非不懂你們的盛情，而是因為你們所修的苦行，只是為了求得天界的快樂。然而，在我看來，天界之樂也不是究竟，不是常住，終究仍然會墮回世間。而我所追求的是超越欲界、色界、無色界一切虛妄生死。
因此，我們所追求的是不同的境界，所修的方法自然也不相同。
坦白地說，你們今日所修的方法，不過是前人已經走過的道路；而我所要尋求的，是未曾開顯的真實究竟正法。所以，我不能不辭別你們，也不能不離開這座苦行林。」
眾苦行者圍繞著太子，聽聞他如此高遠深廣的志願，心中都生起極大的歡喜，對太子的恭敬之心也更加深厚。
這時，在太子身旁，一位鬈髮披樹皮、臥於塵土中的苦行者，向太子說道：
「志願堅固而又智慧過人的沙門！依你的志向來看，你將來一定能解脫生老病死的痛苦，一定能超出三界，成為引導世間的大導師。祭祀天神、修集多年苦行，不過只是為了求得天界快樂。你說得很對，這依然沒有離開貪欲，因此仍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。誰能向貪欲挑戰，誰能真正求得解脫，誰就是真正成就等正覺的大丈夫。
這座苦行林，不是你應久住之地。你應該前往頻陀山，那裡有一位大聖者，名叫阿羅邏迦藍。若你前去，必定能聽聞更高深的修道方法。不過，以你的志向而言，也許連那裡仍不能令你真正滿足。若真如此，你便再離開那裡，繼續尋求真正的大道吧！」
太子聽了這位苦行者的話，心中既感激又歡喜。他在苦行林留宿一夜，第二天便一一向眾苦行者辭行。
就在眾苦行者依依不捨的嘆息聲中，太子告別了苦行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