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佛傳故事之十二:太子立志去出家
從此,淨飯大王又在太子的宮中增添更多的財寶、美女,希望用這些享樂日夜娛悅太子的心。除此之外,淨飯大王又精心挑選了許多年輕俊秀、容貌端正、聰慧機敏的貴族子弟,日夜侍奉在太子左右,進退舉止皆依王室禮儀而行。淨飯大王可謂費盡苦心,希望藉此使太子感受到王者的尊榮與威儀。
然而,在太子的心中,對於這一切人為營造的排場與榮耀,始終沒有絲毫驕傲與眷戀。太子對這一切毫無留戀,每日仍為生、老、病、死之苦而憂思不已。他好似一頭身中利箭的雄獅,在高山密林之中焦躁徘徊,不得安寧。
太子经常向父王稟告,希望與諸位貴族子弟前往城外園林遊玩。只要太子願意外出散心,淨飯大王從來沒有不允許的。
然而,每當來到園林,太子總喜歡獨自靜坐樹下,沉思冥想。他讓那些貴族青年各自隨意遊樂,只叮囑他們不要驚擾自己。
太子靜靜端坐在閻浮樹下,生死、起滅、無常變遷的道理,如海潮一般,在他的心中不斷起伏。
他默默思惟:
「世間實在是一個充滿苦惱的地方。人生有限,而世人大多不明白無常變化的道理,終日奔波勞碌,只為營求眼前的生活,這實在是最大的悲哀。人人見到別人的老、病、死,都知道可怕,卻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同樣短暫,依然沉迷於五欲之中,不知警醒。
唉!這正是人生最大的憂患!我不能像世俗之人一般,隨波逐流。我一定要戰勝欺騙世人的青春與健壯,征服令人恐懼的老、病、死,更希望讓世間眾生永遠脫離這一切痛苦。如今,我最迫切需要尋求的,就是解脫生死之道。」
就在太子沉思之際,忽然看見前方有一位沙門緩緩向他走來。
太子立刻起身,恭敬迎接,合掌問道:
「請問尊者,您是什麼人?為何穿著與世人截然不同的衣服呢?」
那位沙門安詳地回答道:
「善男子,我是一位離開家庭束縛的沙門。我捨離世俗,是為了擺脫人生煩惱,不再受六道輪迴之苦。世間之人雖然知道人生脆弱無常,卻很少真正思惟如何求得解脫。而我們遠離塵囂,隱居山林,捨棄世間名利、財色等五欲,不生貪愛,不起瞋恨,所追求的是不生不滅的解脫大道,所證入的是無始無終的自在境界。魔念不起,妄想不生;心境寂然,眾生一體;萬法平等,本無差別。」
太子聽後,心中法喜充滿,十分歡喜地說道:
「尊者!您的思想,正與我完全相同。我也希望遠離一切欲念,尋求究竟解脫;更希望將來能夠救度一切受苦眾生。只是一直不知道應當如何實踐。今日有幸遇見尊者,猶如黑暗之中忽然見到一盞明燈,令我豁然開朗!」
太子話音剛落,再抬頭一看,那位沙門竟已不知去向。
太子心中深深感動,認為這一定是過去諸佛慈悲示現,前來點化自己。就在那一刻,他更加堅定了出家的志願。
他默默收攝一切恩愛之情,與同行的貴族子弟一同返回王城。
回宮之後,太子先向父王請安,隨即誠懇地說明人生生死無常的可畏,懇求父王允許自己出家修道。
太子鼓起勇氣,恭敬地說道:
「父王!世間一切,有聚必有散,有合必有離;有生,終究必有老、病、死。因此,兒臣決心出家修道,尋求真正的解脫之道。懇請慈悲的父王,成全兒臣的心願。」
淨飯大王一直以來最擔憂的事情,如今終於親耳聽見。
太子的這番話,猶如晴天霹靂,在他的心中轟然炸響。淨飯大王頓時渾身顫抖,急忙上前握住太子的雙手,淚流滿面地說道:「悉達多!快停止這樣的念頭吧!
你還年輕,青年人的思想容易改變,也容易一時衝動而做出錯誤的決定。世間並沒有你所想像的那樣可怕,人生也不像你所認為的那般令人厭離。即使你今日出家修行,也未必一定能證得究竟的解脫。歷來學道之人,都喜歡居住在幽靜的山林之中,但真正能夠令內心寂滅的人,又有多少呢?
悉達多!若你真有修道之志,至少也應當等到像我這樣的年紀再去。否則,不但難以如願,將來甚至可能心生悔意。如今,你即將繼承王位,統領這個國家,待我退位之後,由你治理國政,而由我前往山林修道。
你身為太子,肩負國家重任,又怎能捨棄父王,放下治理天下的責任呢?
還是打消出家的念頭吧!順應世間之法,繼承王位,待你治理國家數十年,盡完君王的責任之後,再去修道也不遲。」
太子聽完父王的一番話後,神情依然平靜,恭敬地回答道:
「父王!您今日所說的一切,其實兒臣早已反覆思考過。若父王能夠保證滿足兒臣四個願望,兒臣願意重新考慮是否出家。」
淨飯大王連忙問道:「是哪四個願望?」
太子緩緩說道:
「第一,願此生永遠沒有衰老。第二,願此身永遠沒有疾病。第三,願生命永遠沒有死亡。第四,願世間一切所有,都能永不損壞、永不消滅。」
淨飯大王聽後,不住地搖頭,沉默良久,終於長長嘆了一口氣。
他無奈地說道:
「悉達多!這四件事情,世間任何人都無法保證。若你向世人提出這樣的要求,只會讓人認為你提出了不可能實現的願望。所以,你還是立刻放棄出家的念頭吧!我已決定,不久之後便讓你正式繼承王位。」
太子神情莊重,語氣更加堅定地回答:
「父王!既然世間沒有人能夠保證這四件事情,那就請允許兒臣出家吧!讓兒臣親自去尋找解決老、病、死的方法,成就這四個願望。兒臣此刻,就像住在一座熊熊燃燒的房屋之中,必須儘快離開火宅,尋找真正安穩的地方。世間本來就是聚必有散,會必有離。無論一個人生活得合理與否,終究都逃不過死亡。既然死亡無法避免,為何不趁著還活著的時候,尋求真正的解脫之道呢?」
淨飯大王聽完這番話,心中明白,太子的志向已堅如磐石,絕非幾句勸說所能改變。
然而,他仍然不願放棄最後一絲希望。
於是,他立即下令:
增派勇猛強壯的貴族子弟,日夜護衛太子;緊閉王城四門,每座城門各派遣一千名精兵把守,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,將整座王城守護得如同鐵桶一般,不讓太子有任何離城的機會。
此外,又特別命人在城門開啟時故意製造巨大的聲響,據說四十里之外都能聽見。如此一來,只要城門一開,城內城外便能立刻知道消息,也可及時派人攔阻太子。
為求萬無一失,淨飯大王又命人在宮中增加更多姿容秀麗的宮女,添置更多悅耳動聽的樂器,希望藉由五欲之樂,再次挽回太子的心。
國中的文武百官,也時常奉命前往東宮,輪流勸說太子接受父王安排,準備舉行繼承王位的大典。
然而,太子的心志始終如金剛一般,絲毫沒有動搖。
他在宮中另外闢設一間靜室,每日大部分時間都在其中靜坐思惟。他很少再去探望耶輸陀羅與年幼的羅睺羅。而耶輸陀羅因初為人母,滿心慈愛都放在羅睺羅身上,只以為太子忙於國政,因此無暇前來陪伴自己。
每當太子拜見父王時,總看見淨飯大王愁眉深鎖,滿面憂容。
太子的心中,也更加感受到王宮雖然富麗堂皇,卻猶如一座金色鳥籠,牢牢地將自己困住,使他更加渴望追尋真正的自由與解脫。
雖然淨飯大王已經竭盡所能,希望以權勢、富貴、美女、音樂與享樂留住太子的心,但太子的志向卻如高山一般堅定,不曾有絲毫動搖。
宮中的宮女奉國王之命,日夜守候在太子身旁
一刻也不敢離開。她們一顰一笑,無不竭盡媚態,希望能重新喚起太子對世間欲樂的眷戀。她們就像深秋森林中的群鹿,時時刻刻留意著獵人的一舉一動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
然而,太子從未將她們放在心上。
她們盛裝打扮,終日歌舞,深夜仍奏著悠揚悅耳的樂曲。音樂本是令人陶醉的,但太子的心卻早已遠離五欲,安住於另一個更高遠的境界,內心空明寂靜,不為聲色所動。
日復一日,宮女們終因勞累而疲憊不堪。
有一天深夜,她們演奏歌舞至深夜,終於抵擋不住疲倦,相繼沉沉睡去。此時,她們臉上的脂粉已被汗水浸染,妝容凌亂;各種睡姿千奇百態,毫無平日歌舞時的嬌美姿態。
有的人仰面而睡,有的人蜷曲身體;樂器凌亂地散落在身旁;佩戴的瓔珞滑落胸前,如同沉重的鎖鏈。有的人仍抱著琴瑟入睡,猶如即將受刑的囚犯;有的人倚靠牆壁沉睡,好似懸掛在牆上的弓箭;有的人伏案而眠,彷彿即將受絞刑之人。有人流著口水,有人鼾聲四起;有人張口閉眼,有人咬牙磨齒。種種睡態,不復白日濃妝豔抹時的美麗,反而顯得狼狽不堪。
太子原本正在床上休息。當歌舞聲漸漸停止,四周恢復寂靜,窗外皎潔的月光如銀輝般灑落宮殿,他卻再也無法入睡。於是,他披衣起身。他輕輕走到耶輸陀羅身旁。只見耶輸陀羅披散著秀髮,安詳地沉睡著,懷中緊緊抱著年幼的羅睺羅。太子默默地凝望著妻子與愛子,眼中充滿慈悲與不捨,但他終究沒有驚動她們,只是靜靜地轉身離去。
當他經過宮女們歌舞的大殿時,再次停下腳步。眼前的一幕,使他內心更加深刻地體悟到人生的真相。在他的觀照之下,眼前這些美貌的宮女,不再只是嬌艷的容顏。
他看見的,是由頭髮、指甲、骨骼、骨髓、頭骨、牙齒、皮膚、肌肉、筋脈、血液,以及心、肺、脾、腎、肝、膽、腸、胃等臟腑所組成的一具具肉身。身體之中,還充滿著屎、尿、鼻涕、唾液等種種不淨之物。
外表不過是一層皮囊,如同裝滿污穢之物的皮袋一般,沒有任何一樣真正值得執著。然而,人們卻偏偏用種種香料熏染身體,以華麗衣飾裝扮自己,迷戀這短暫而虛幻的色身。
可是,這一切終究只是暫時借來的。總有一天,都要一一歸還。而且,借用的時間,其實並不長久。
太子心中默默思惟:
「即使一個人能活到百歲,睡眠便已耗去人生的一半;其餘的歲月,又多半被憂愁、煩惱與奔波所佔據。真正快樂自在的時光,又能有多少呢?世人日日見聞老、病、死,卻依然沉迷於五欲之樂,不知警醒。過去、現在、未來三界之中,一切世間法都不足以依靠。唯有智慧,唯有真理,唯有解脫之道,才是真正值得追求、值得依止的。」
想到此處,太子內心忽然無比明朗。
他輕聲自語:
「是了,現在,正是我出家的時候了。」
就在這一刻,太子終於下定了不可動搖的決心。
他再次回頭,最後望了一眼熟睡中的耶輸陀羅與羅睺羅。那一眼,飽含慈悲,也飽含告別。
隨後,他輕輕穿過仍在沉睡的宮女身旁,不發出一絲聲響。
整座王宮沉浸在月色之中,萬籟俱寂。
太子一步一步地,朝著車匿居住的地方走去……
太子來到車匿居住之處,輕聲呼喚:「車匿!把白馬犍陟牽來。」
車匿正在熟睡之中,忽然聽見太子的聲音,連忙起身,恭敬地走到太子面前,低聲問道:
「太子!夜已深了,您要前往何處?」
太子神情平靜而堅定地回答:
「我要出城,去尋找甘露法水,前往不死之鄉。快把犍陟牽來。」
車匿一聽,立刻明白太子的真正心意,不禁心中一震。
他遲疑片刻,小聲勸道:
「太子!夜色已深,此時出城,恐怕有失您的尊貴身份。不如等到明日天亮,再作打算吧!」
太子望著車匿,語氣雖然平和,卻充滿不可動搖的威嚴:
「車匿!你沒有聽見我說嗎?快把犍陟牽來。」
這一句話,使車匿不敢再多言。
他原本想先稟告淨飯大王,再請示王命。然而,當他望見太子那堅定而慈悲的目光時,便知道任何人都已無法改變太子的決心。
於是,他默默地將太子最心愛的白馬——犍陟,牽到了面前。
太子輕輕撫摸著犍陟潔白的鬃毛,猶如對一位多年知己說話一般,柔聲說道:
「犍陟!當年父王騎著你,縱橫千軍萬馬之中,終能凱旋而歸。如今,我也要依靠你昔日的英勇,載我前往甘露法門的不死之鄉。戰爭之時,身邊有千軍萬馬;遊樂之時,也有眾人相伴;商旅尋寶,也總有人同行。然而,在人生苦樂之中,真正能共同追求真理、同行於解脫大道上的知己,卻實在少之又少。若人生能得一位真正同行於道的良伴,實在是最大的幸運。」
太子再次輕撫著犍陟的額頭,慈悲地說:
「犍陟!今日我離開王宮,不是為了自己一人的利益。我是為了尋求解脫生死的大道,為了將來宣說救世的真理,為了救拔沉淪苦海的一切眾生。若你也希望成就未來的善果,就請先將自己的力量奉獻給眾生。今夜路途遙遠,請竭盡你的力量,無論道路多麼漫長,都不要疲倦。」
說完,太子翻身跨上犍陟。車匿也隨即跟隨在後。就在月光如水的深夜裡,主僕二人,一馬同行,緩緩向北城門而去。
此時,天地一片寂靜。明月高懸,銀光灑滿王城。城中的百姓依然沉睡,萬籟俱寂。
太子端坐馬背之上,神情安詳,猶如夜空中的一輪明月。白馬犍陟四蹄輕盈,如白雲飄過長空,沒有發出絲毫嘶鳴。據佛典記載,就在此時,諸天善神皆知太子即將出家,紛紛降臨護持。有的天神輕托犍陟四足,使馬蹄離地,不發出任何聲音;有的扶持車匿,使其凌空而行;更有帝釋天親自手執寶蓋,默默隨侍在太子身後。諸天以大神通力,使原本緊閉的北城門自然開啟,卻沒有發出絲毫聲響。王城內外,所有守衛竟都毫無察覺。
就這樣,在諸天護持之下,太子安然騎著犍陟,悄然離開了迦毘羅衛城。
他最後回首望了一眼沉睡中的王宮。那裡,有慈愛的父王,有深情的耶輸陀羅,有年幼的羅睺羅,也有他曾經擁有的一切榮華富貴。然而,此刻,他的內心沒有絲毫眷戀。因為,他所追尋的,不再是人間有限的富貴榮華,而是超越生死輪迴、普度一切眾生的無上正道。
就在這個寂靜的夜晚,一位王子,放下了王位、親情、愛情與世間一切榮耀。一位未來的佛陀,正式踏上了尋求真理、覺悟人生、救度眾生的偉大道路。
